
一处“不合常理”的地名奇观
按中国传统地名规则,“山南水北为阳,山北水南为阴”。照理说,位于汉江北岸的地方应叫“汉阳”,位于南岸的才叫“汉阴”。然而,在陕南安康市汉阴县,却出现了一对令人玩味的“阴阳颠倒”现象——
汉阴县城:今址位于汉江之北的月河川道,却名为“汉阴”;

汉阳镇:地处汉江之南的巴山北麓,反而称为“汉阳”。
这一全国少见的“阴在阳位、阳在阴位”的地名格局,并非命名失误,而是近千年历史变迁与人文选择叠加的结果。它记录了汉水泛滥的威胁、县治迁徙的曲折,也凝聚了宋代地方官“阴阳相生”的命名智慧,以及此后明清以来移民开发、商贸繁盛、人文蔚起的历史记忆。

汉阴县的历史沿革:从“安阳”到“汉阴”的漫长转折
(一)先秦至隋唐:从西城、安阳到“汉阴”的得名
秦惠文王更元十三年(前312),在今安康、汉阴一带设西城县,属汉中郡,是为可考的最早县级行政单位之一。西汉初年,从西城与成固二县各划一部,合并设立安阳县,县治在今汉阴县上七镇鳌头山下的冉家坝一带。三国魏黄初二年(221),重设安阳县;西晋太康元年(280)改名为安康县,其治所与辖区屡有调整,但核心区域仍在今汉阴—石泉—紫阳一带。
唐至德二年(757),是一个关键转折点:此时县治位于汉江南岸的“社溪”,约在今石泉县与汉阴县交界的“石泉嘴”附近,因在汉水之南,依“水南为阴”之理,正式改称“汉阴县”——县名由此诞生,且完全合乎当时的地理方位。

(二)两宋:水患逼迫下的迁城与县名的延续
北宋皇祐四年(1052),汉江一场大水,将“汉阴故城”漂没,城池尽毁。县令甄履呈报上级,获准迁城。北宋《太平寰宇记》记载,新县治迁至“敖口东十里汉江之北故城”,即今漩涡镇方家牌楼附近,在汉水之北。按理新城应称“汉阳”,但官方选择保留“汉阴”旧名,于是出现“阳位而阴名”的第一次“错位”。

南宋绍兴二年(1132),金兵南压,军事形势吃紧,“金(兵)声言取姜子关路(子午道上)入汉阴县(池河)”。为避战锋、兼顾内腹安全,县治再度北迁,从汉江沿岸迁入距江百余里的月河川道中部新店(即今汉阴县城关镇),但仍沿袭“汉阴”之名。此后元初一度废县置巡检司,明代复置、清代改“汉阴厅”、民国复称汉阴县,县名再未更改,虽城已不在汉水南岸,而“汉阴”二字却牢牢扎根于此地记忆之中。

(三)近现代:区划频繁调整中的县名坚守
1949年后,汉阴县隶属安康专区(后改安康地区,2000年后属地级安康市)。1958年曾一度并入石泉县,1961年恢复汉阴县建制,县域轮廓基本稳定。县名始终未变,成为一地文化认同的重要纽带。

汉阳镇的嬗变:从汉阴故城、遨口镇到“小汉口”
(一)从汉阴故城到“汉阳坪”:地名的“阴阳倒置”
今汉阳镇驻地旧称“汉阳坪”,曾是唐宋时期的汉阴故城所在。北宋皇祐四年(1052)汉阴故城被汉水漂没后,新县治迁至汉水北岸,为弥补“水北为阳,却仍叫汉阴”的矛盾,县令甄履作出一个颇具文化巧思的决定:将原在汉水之南的故城改名为“汉阳坪”,形成“阳位阴名、阴位阳名”的一对对称地名。

南宋绍兴二年(1132),县治从漩涡北岸一带再迁月河新店后,汉阳坪虽不再是县治,但仍保留“汉阳”之名,并逐渐发展为一处重要的水码头集镇。
(二)“遨口镇—汉阳坪—汉阳镇”的行政演变
汉阳镇一带在宋代称“遨口镇”,属汉阴县,是汉江上游的重要集镇,后废镇为坪,称“汉阳坪”。1949年后,汉阳坪成为汉阳区公所驻地,下辖汉阳、天池、黎明、双坪、渭溪五乡,是汉阴西南片区的行政中心。此后经历“区—公社—乡—镇”的反复改制:

1961年成立汉阳人民公社;
1983年改设汉阳乡;
1996年11月,撤销汉阳区,将原汉阳、天池、黎明三乡合并设立汉阳镇;
2001年又将原渭溪乡并入,形成今“1社区15村”的格局。
2015年,按照全省乡镇行政区划调整,原双坪镇撤销并入汉阳镇,设立汉阳镇双坪工作站,进一步加强了汉阳镇作为县域西南重镇的地位。

(三)“小汉口”:水运枢纽与移民聚落
汉阳镇地处汉江西岸,扼守石泉—紫阳水路与陆路交通要冲,省道石(泉)紫(阳)公路穿境而过,汉(阳)双(坪)公路纵贯南北,自古“临江而建,商贾云集”,素有“小汉口”之称。明清时期湖广移民大规模迁入,川人、赣客沿汉江上溯,在汉阳坪一带落籍,人口骤增,市场繁荣,寺庙、戏台、会馆、碑坊相继兴建,一时舟楫如云、货物山积,成为陕南重要的物资集散地。

“阴阳颠倒”背后的自然与社会逻辑
(一)自然环境的约束:汉水水患与城址迁移
“阴阳颠倒”的直接推力,是汉江水患。唐至德二年的汉阴县治在汉江南岸社溪(石泉嘴),属易涝河谷低地,北宋皇祐四年即遭漂没;南宋绍兴二年再迁月河新店,正是为了远离主洪风险、寻找更安全稳定的城址。迁城与地名错位的背后,是人与河流之间长期而紧张的博弈。

(二)人文智慧:对称命名与文化认同
1054年迁治汉水之北后,县名仍为“汉阴”,形成“水北为阴名”。县令甄履并未强制“改县名为汉阳”,而是选择“另立一阳”,将原故城改为“汉阳坪”,形成一对在空间上对称、在意义上互补的地名组合。此举既避免大范围改名带来的社会震荡,又以“阴阳相生、有阴必有阳”的理念赋予地名以文化意涵,体现出中国传统治理中对“名实相维”与“民心安定”的双重考量。
南宋迁至月河新店后,县名仍沿用“汉阴”。官方解释强调“寓意阴阳和谐”,实则是以文化解释来化解地名与地理之间的“矛盾”,增强地名认同与地方认同。

(三)移民与商贸:人地关系再重构
明清以来湖广移民大量迁入,既缓解了战乱后的人口空虚,也带来了新的生产方式与商贸网络。在汉阳坪这样的水码头,移民与土著、南北客商与地方士绅之间形成了多元共生的人文格局。汉阳镇因此不仅是一个行政节点,更是一个文化交汇点。

人文史视野下的“汉阴—汉阳”世界
(一)文教绵延:从科举到近现代学术
汉阴文脉之盛,可见于科举与近现代学术两段历史。《汉阴县志》载:明清两代,汉阴有进士21人、举人91人、贡生331人。其成因在于:来汉任知县、通判者多系进士出身的饱学之士,倡导文教;湖广移民带来崇文重学的风气;地方乡绅热心办学,在校学生曾占总人口的一成左右。

近现代更诞生了沈士远、沈尹默、沈兼士“三沈”,一母同胞三兄弟,皆为北大名教授——沈士远精于庄子,沈尹默为一代书法与文学大师、白话诗开创者之一,沈兼士为国学与音韵档案学大家。

沈尹默更是被誉为“八百年第一人”,题写了“四大名著”书名。以“三沈”为代表的知识群体,使“汉阴”之名在现代学术文化版图中熠熠生辉。

(二)生态与城镇:从“水运时代”到“清水送北京”
进入当代,汉阳镇与汉阴县的发展路径从“水运商贸”转向“生态优先、绿色发展”。汉阳镇地处汉江库区与瀛湖治理区,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重要取水区,当地提出“一江清水送北京”,在保护水源的同时发展生态农业、乡村旅游和特色产业。汉阴县城所在的月河川道,依托交通与区位优势,成为全县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与人口集聚中心。

地名如镜,照见山河与人心
回望汉阴县与汉阳镇的历史变迁,“阴阳颠倒”的地名看似“不合常理”,实则是一部浓缩的自然史、政治史与人文史:
自然上,是汉江水患与城址迁徙的见证;
政治上,是宋以来地方官在稳定与变革之间寻求平衡的治理智慧;
人文上,则是移民、商贸、教育与革命共同交织的多层记忆。

今天,当人们在汉江之北称“汉阴”、在南岸叫“汉阳”时,看似是在说一个“地理错误”,实则是在述说一段长达千年的选择与坚守。地名如镜,照见的,是山河的变动与人心的恒定。
编辑/陈国伟
注:文中插图均为汉阴历史地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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