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城市的成长,总在老街旧巷里留下最深的印记。延安东关正街,曾是陕北客运枢纽、市井中心,承载着几代人的青春与乡愁。从人声鼎沸的“旱码头”,到如今整洁有序的城市新貌,时代浪潮里,东关街完成了一场深刻的蜕变。这不仅是一条街的更新,更是一座城在岁月中的“第二次成长”。
前几天看到一则报道,高建群老先生的新书《第二次成长》在西安举办首发式,我心里一动,便从家里出发,准备到中心街的新华书店购买。在东关正街下了公交车,许久没来东关,眼前的街道既熟悉又陌生:路面宽阔平整,楼房整齐有序,早已焕然一新,只是再也看不到八九十年代人流如织的热闹景象。
行走至清凉山下的解放剧院广场,如今解放剧院早已拆除,人们仍习惯称这片地方为解放剧院。看见对面东关小学楼下的商业门面,下午两点多正是经营黄金时段,却全都大门紧锁,也未见转让、出租告示。我粗略一数,大白天关着门的铺面竟有九间之多。望着这份冷清,老延安人总会不由自主想起,曾经的东关正街,是何等热闹喧嚣。
这里曾是公认的延安“旱码头”、陕北第一客运枢纽,车水马龙、昼夜不息,是陕北进出延安的第一站,也是无数人梦想出发与归乡的地方。八九十年代的东关正街,西起延河大桥,东连向阳沟,北依清凉山、南临延河,是延安城东无可替代的核心区域。街道宽约10米,沥青路面两侧梧桐林立,二至四层砖混楼、临街窑洞与土木平房错落排布,而撑起整条街繁华的核心,正是始建于1953年的延安东关汽车站。
据资料记载,彼时的东关车站规模可观,高峰的开通营运线路63条,连通四省八市,日发班车数百趟,日均客流超万人次,高峰日突破2万人次,是延安当之无愧的交通心脏。主流媒体曾多次报道,这里是“延安旱码头,昼夜不息的人流集散地”,春运、节假日更是一票难求、人山人海。
那时的东关汽车站,从清晨便拉开繁华序幕。天还未亮,车站铁门缓缓推开,昏黄路灯下,背着行囊的旅客已排起长队。候车大厅挤满人,不少人只能铺着行李席地而坐。停车场内客车有序排列,司机售票员的叫客声、车辆喇叭声、旅客谈笑声此起彼伏。客流高峰时,车厢过道站满旅人,引擎盖上也坐满乘客,背包、山货、行李堆得满满当当。进城求学的学生、奔波谋生的农民、探亲往返的子弟兵、走亲返乡的故人、走南闯北的商贩,形形色色的人在此汇聚,又奔赴四方。
东关汽车站的繁华,也滋养了周边的市井烟火。车站周边三教九流聚集,摆摊算命、卖小吃、卖山货、修鞋补拉链、旅店拉客,还有摆残棋的、摇“公道佬”的、出“扑克宝”的、耍猴卖艺的、卖老鼠药的,各类“生意人”应有尽有,市井百态尽显,烟火气虽土得掉渣渣,却浓得化不开。解放剧院门前,常年或蹲着、或站着、或席地而坐的有石匠、木匠、瓦工、小炉匠、粉刷工等匠人,他们三个一群两个一伙的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闲话,一边观望着看有没有雇主出现。更多没有手艺只能当小工的“孙少平”们,要么等着嘴里叼着黑棒卷烟的包工头出现,极切盼望着这些包工头眼睛在人群里扫视一圈向自己招手,一句“还有你!”能让这些大多年轻力壮的“孙少平”们蹦起来。不管是匠人还是小工,总有人揣着满心希望,在这里等待出路,奔赴未知的远方。另有像“双水村金富”那样的“能人”,戴着大墨镜,穿着时兴衣服,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过往行人的包和口袋,一有机会便与几名装作不认识的同伙互使眼色,用尽下三滥的肮脏手段,开始无情的对旅人的财物进行“收割”。除此之外,还有“罐子村王满银”那样的二溜子,领着操着醋溜普通话的南洋女人在卖假手表之类的“走私货。”离东关汽车站解放剧院广场上,还有像“罐子村王明清”和“双水村田五田万有”那样出口成章的好嗓子,时不时吼一段信天游,来一曲比山西老陈醋还酸的酸曲,唱完以后还意犹未尽的仰天大笑,嘴里来一句“穷乐呵、富忧愁,要饭的不唱怕干球!”引的旁观者一阵哄笑。还有穿着破衣烂衫如“孙玉亭”式的人物,手里捧着不知道从哪里捡到的皱巴巴的旧报纸,貌似聚精会神的阅读着,时不时重复着一句:“不读书不看报,国家大事不知道。”
每逢春运,东关汽车站便迎来年度“大考”,也是老延安最有年味的地方。陕北人恋家,“有钱没钱,也要回家过年!”一进腊月,返乡客车挤得车门难合,车厢塞满年货与行囊,即便一路站立数小时,脸上依旧是和家人团聚的欢喜。正月过后,南下务工客流再度爆满,外出谋生者背着铺盖、提着行李挤在车站,水泄不通,既有离别的不舍,更有对生活的热切期盼。这里处处写满乡愁与希望,是延安最有温度的地方。
东关街沿街商业更是热闹非凡,饭馆、旅社、照相馆、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,早市夜市常年热气腾腾。没有预制菜,没有精致包装,炸油糕、大烩菜、荞面凉粉、羊杂碎的香气飘满街巷,粗瓷碗反复使用,日子过得简单又实在。石沟巷、十字巷的廉价旅社,街边的台球桌,成为一代人难以磨灭的记忆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延安城里悄然兴起歌舞厅,霓虹闪烁、乐曲悠扬,成为青年男女最时髦的去处。夜幕降临,流行金曲轮番响起,港台旋律与内地风潮交织。而东关车站依旧是最朴实的烟火人间,清晨的长队、拥挤的大厅、此起彼伏的人声,与街头旋律交织在一起,构成九十年代延安最真实鲜活的城市记忆。
一九九四年夏天,东关街靠近嘉岭大桥、环卫处后院曾挂牌成立一家神龙武术馆。馆主杨小龙,身材不高却壮硕结实,十八般兵器娴熟,我和几个武友亲眼看到他从二层楼高般的墙上后空翻,落地后几乎没有声息,让我等瞠目结舌。据杨馆主自述,他十二岁赴少林寺学艺,苦修十六年,艺成归来后在延安开馆授徒。我当即报名学习擒拿、散打、摔跤,合称“擒散摔。”后来又习练双节棍,受益匪浅。三十二年后的今天,我仍在闲暇之余掏出双节棍在空旷之地挥舞,仍然是带着呼呼风声。不敢与人实战检验,只因怕将对方打伤打残、后果无法承担,再加上咱家本是守法公民,只能将“横扫千军”“力劈华山”随风挥舞。
“神龙武术馆”这段经历让我受益至今。因当年联系方式有限,此后与杨馆主断了联络,只知他是东府蒲城人,岁月流转,惟愿他一切顺遂、平安健康。
时代终究是变了。随着高铁开通、动车提速、民航线路拓展,加之私家车全面普及,传统公路客运大幅萎缩,东关车站客流锐减、昔日盛况不再。车站运营已逾七十年,建筑老旧、安全隐患突出,又地处老城核心加剧交通拥堵,最终被纳入棚户区改造范围。2021年12月1日,东关车站所有班线迁至汽车南站,车站正式停运拆除。曾经拥挤的街巷,在改造中变成宽阔道路与口袋公园,城市面貌焕然一新。
从八九十年代的鼎盛繁华,到后来的渐趋沉寂,再到如今的街区焕新,东关正街走完了一段完整的时代轮回。《延安日报》曾评价,东关车站是延安交通心脏、商贸核心、文化窗口,承载着几代延安人的出行记忆、乡愁与奋斗史,是黄土高原上最鲜活的时代缩影。
如今的东关片区,在城市更新中实现了功能转型。昔日汽修保养厂变为便民农贸市场,老旧杂乱的黑龙沟经过整治,成为整洁宜居、生态休闲的城市片区。旧貌换新颜,老城既有历史温度,又有现代品质。
一条老街,半城记忆。旧的喧嚣慢慢散去,新的城市静静生长。就像高建群老先生笔下的“第二次成长”,一座城、一条街、一代人,都在时光里悄然蜕变、悄然成长。昔日的旱码头藏着奋斗与乡愁,今日的新东关写就宜居与希望,延安东关的岁月回响,终将在城市成长的新篇章里,继续绵延流传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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