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记忆中,麦子是会行走的。
这感觉着实有些怪——麦子生于泥土,根须深扎,本该是世间最安稳的存在。可每当我阖眼,总能望见无垠的麦浪在风里起伏、逸动,像一支没有尽头的队伍,从天边涌来,又往天边漫去。那声响低沉又沙哑,像大地从胸腔里发出的叹息,后来听久了才明白:风不过是过客,而麦子的行走,原是刻在基因里的命定步履。
奶奶说,麦子是跟着人走的。
当年祖辈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下出发的时候,怀里就揣着几把麦种。他们拖儿带女,推着独轮车,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。那时候家乡还是一片荒凉的盐碱地,风起时白茫茫的,像是下了一场不合时节的雪。可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停下了,把麦种种下去。第一年的麦子长得不好,稀稀拉拉,像害病孩子的头发。可是他们没有走,第二年,第三年,麦子慢慢地站住了,根扎下去了,穗子也渐渐地饱满起来。后来就有了村子,有了老屋,也有了家。
所以麦子会行走,不是凭着自己的脚,而是靠着人的脚。人在哪里,麦子就跟到哪里。麦子是庄稼人的魂,走到哪儿都放不下。
鲁西北的春天,不似江南,有着缠绵的烟雨。它来得干脆、直接,太阳一出来,风里就带了暖意,土地“扑哧”一声,就把什么东西给拱出来了。
最先知道的,是麦子。
这时的麦子,不是种在地里的,是走在路上的。因为家乡大平原的田,一片接着一片,麦田和土路是挨着的,有时候,简直就是长在一起的。冬天的时候,麦苗怯怯地缩在土里,像个贪睡的孩子。等到开了春,几场风一吹,那麦苗就醒了,伸伸胳膊蹬蹬腿,一天一个样。这时候,你要是沿着田埂走,会觉得那麦子也在走。它们不是站着不动的,是侧着身子,一排排、一行行,朝着太阳的方向,悄悄地挪。你走它也走。风一过,整块麦田更是起了一层一层绿色的波浪,从路的这头,一直滚到天的尽头。你站在垄上,就像站在一条船上,四周都是流动的绿。那是一种很安静的走,没有声音,只有风从叶梢上滑过去的轻响。
小时候,跟着大人去地里浇水施肥,一不小心,腿腕就会被麦叶子边缘的小锯齿,划出一道细细的红印子,有点痒,也有点疼。奶奶看见了,就摘一片肥大的青青草叶子,揉出汁水,给我抹上。“麦子也是有脾气的,你敬它,它就养你。”
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,对麦子的心意都在手脚上,更在每个人的舌尖上。刚灌浆的麦子,青生生、胖乎乎的,薅几穗下来,在手里搓巴搓巴,吹去麦壳,一把青麦粒丢进嘴里,又甜又脆,满嘴都是浆。这是初夏最好的零嘴。这时候,大人们就会说:“嚼吧,嚼吧,这是‘活气儿’。”
再往后,麦子就换了另一种行头。那是另一种走法。黄色从麦尖上开始,一点点往下洇,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。不几天,整片麦田就都成了金灿灿的。这时候,走路要小心,因为麦芒硬得像针,稍不留神就扎你一下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清新的香味儿——那是麦熟的味道。
收割时节,人更是要跟着麦子走的。收麦要抢。老话讲“麦熟一晌,虎口夺粮”,何况麦收天说变就变,风雨冰雹说来就来。一场雨淋透,三天麦穗发黑,四天就要发芽;若万一遇上冰雹,一年口粮便全泡了汤。于是天还擦黑,能下地的庄稼人就都起了床,带上早已磨得雪亮的镰刀,浩浩荡荡往地里赶。
割麦子看似简单,其实既需要技术,更需耐力。首先左手臂揽住麦秆,右手握紧镰刀,弓腿弯腰,一把把将麦子割掉,然后扭身放在身后。依次往返的动作,不多时,腰就如断了一般。《朝阳沟》里唱的“腰疼腿酸脖子歪”,竟半点不假。就这样,一家男女老少也得抢。汗水滴在土里,和麦子的香气混在一起,那是一种让人鼻头发酸的、勤劳的味道。
麦子割回来,只是第一步。麦收有五忙,割拉碾晒藏。那时候没有联合收割机,每一颗麦粒,都要通过晒、碾、轧、扬最终晒干储藏。晒场,最喜欢的是太阳。所以越是接近中午,日头越是强烈,晒场翻场就越是忙个不停。人们站成移动的一字形,依次舞动着三股木叉,在麦秸与人的共同走动中抖翻,确保每一个麦穗都晒干。
轧场是最热闹的行走。20世纪七八十年代,碌碡是主角——那是用青石凿成的石磙,中间粗两头细,身上刻着防滑的花纹。随着“吁——驾!”“嘚儿——驾!”的吆喝声,蒙着眼的牲口拉起碌碡,在场院里一圈圈转,“吱呀吱呀”的碾响混着麦粒脱落的“沙沙”声,满场都是烟火气。半大的孩子光着脚跟在后面跑,踩在压实的麦秸上软绵绵的,还带着太阳的温度。胆大的有时会偷偷爬上碌碡架,跟着走几圈,惹得大人一阵呵斥。轧完一遍,大人们会用木叉依次把麦秸挑起来,抖一抖,把藏在里面的麦粒翻出来,然后再摊平,让牲口再轧一遍,如此反复。这时候,场院里就弥漫开一股混合着尘土、麦糠和新麦的香。
扬场是个技术活,得有风。扬场把式站在高高的麦堆旁,一锨一锨地把麦子和麦糠抛向空中。风一吹,轻飘飘的麦糠被吹到一边,金黄的麦粒“哗啦啦”地落下来,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,那一刻麦子不仅在走,而是在跳。我们这些小孩就围在旁边,看着,陶醉着,不敢出声,唯恐惊扰了这一场盛大的舞蹈。
等到新麦入了囤,日子才算真的落了地。家家户户都要蒸一锅新麦面馒头。那馒头,白得晃眼,暄腾得像云朵,掰开来,热气腾腾,一股子清甜的麦香直冲脑门。蘸着自家捣的蒜泥,一口下去,能把人的眼泪都香出来。奶奶常说:“麦子走了这么一遭,人也跟着走了一遭!”
前不久,因机缘回了一次老家。当时正是麦子拔节的时节,举目望去,田野里绿油油的,像是铺了一张巨大的地毯。我走在田埂上,风一吹,麦浪发出沙沙的响声。那声音就像是在喊我的名字,一声一声的,不急不缓。我走进去,任麦子碰着自己的腿,麦芒扎着自己的手,整个人都被那股熟悉的香味裹住了。
麦子依然在走。从我脚边,一直走到天边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也变成了一棵麦子。从故乡出发,走了几十年,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看过许多风景,尝过许多滋味,绕了一大圈,最梦绕的还是这片土地。
太阳偏西了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轻轻投在了那些正在行走的麦子上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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