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埙音

2026-10-13 15:03:20 作者:何勇

2000年秋天的一个下午,我正在工行潼关县支行的营业厅整理传票,柜台上的电话忽然响了。接起电话,一个女声从听筒传来,说着带西安口音的普通话,温和又清晰。她自称是《城市金融报》“今朝副刊”的编辑,具体姓氏我已经记不清了,但那声音的特质我记得清清楚楚——语调不急不缓,像是和相识许久的老朋友聊天。她说我投去的散文《埙》她看过了,整体不错,只是后半部分需要做些删减,修改后文字会更精炼。

我握着电话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旁边的同事轻轻碰了碰我,我才回过神,连忙连声答应:好,我改,我马上改。挂了电话,手心已经全是汗。

那是我第一次接到编辑打来的电话。此前许多年,我都只是一个人闷头写作。那时候没有电脑,也没有智能手机,看书写字是我唯一的消遣,也是我这个小县城银行小职员望向外面世界的一扇窗。我把文字一个个誊写在专用稿纸上,标点符号都要反复斟酌,只要一不小心写错一个字,整页纸就得重新来过。写好后,装进牛皮纸信封,贴上八毛钱的邮票,走到潼关县城唯一的邮局,深吸一口气,把信投进绿色的邮筒。那个投信的动作,对我而言就像一场郑重的仪式。

每天早上到单位,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传达室的窗台上翻报纸、找信件,手指在一摞摞纸页间快速扫过,却几乎从来没有收获。那些寄出去的文字,从来没能变成铅字。当然,我也没怎么失望,这早已经成了习惯。

所以当编辑告诉我《埙》可以采用时,我的激动实在难以言表。当天晚上回到宿舍,我把稿纸铺在桌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修改。她指出的那几处,我读了一遍又一遍,果然觉得行文拖沓。删掉多余的修饰后,文章一下子清爽了许多。改完我又重新誊写了一遍,怕字迹潦草对方看不清,一笔一画都写得格外用力,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邮局寄了出去。但说实话,寄出去之后我还是没敢抱太大希望,毕竟此前失望了太多次,心里早就长出了一层厚厚的茧。

直到那天中午,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歪歪扭扭进了支行院子,递给我一张薄薄的纸片——那是一张浅绿色的汇款单,上面印着斜条纹,像钱币上的防伪线。打印字体清晰标注着稿酬八十元,落款是《城市金融报》。我站在门口的阳光下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
八十块钱,在2000年差不多是我一个月的伙食费。但我根本没心思去想这笔钱的价值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在《城市金融报》上发文章了!那是工商银行全系统都订阅的报纸,全省、全国那么多同行都能看到,我一个潼关小县城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员工,居然能在上面登一篇散文。

消息传得飞快。下午上班的时候,营业厅的同事们都知道了这件事。有的拿过汇款单仔细端详,念叨着“不错啊,全国发行的报纸”;有的拍着我的肩膀打趣“行啊,没想到你还深藏不露”。连行长都从二楼下来,特意走到我的柜台前鼓励了我几句。那天我坐在柜台后办业务,敲键盘的时候手指都发飘,好几次打错客户的名字,只能连忙道歉重新输入。

那张汇款单我没有马上去兑付,而是夹在书里,晚上睡觉就放在枕头底下,每天睡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眼。台灯下,汇款单上的绿色条纹泛着柔和的光泽,像一枚别致的书签。我特意存了很久,直到兑付期限快到了,才趁着午休去了邮局。柜台里的小姑娘接过汇款单,核对完身份,抬头瞟了我好几眼。她大概觉得好奇:邮局每天经手的大多是生活费、货款,从报社寄给县城银行员工的稿费确实少见。她问我:“你写的什么文章?”我有点不好意思,回答说写了一种乐器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办手续,递钱出来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光亮。我攥着那八十块钱走出邮局,秋风从县城边的西沟吹过来,卷着落叶打在脸上,我却觉得浑身热腾腾的,整个人都轻盈得快要飞起来。

那笔钱后来买了什么我早就记不清了,大概是请同事吃了顿饭,剩下的钱买了书。但那位编辑温和的声音、那张浅绿色的汇款单、那个秋日午后的阳光,二十六年来在我记忆里从未褪色。

从那以后,我又在《城市金融报》上陆续发表了许多文字。从手写誊稿到电脑打印,从邮局寄稿到发送电子邮件,从潼关县支行到如今的渭南市银行业协会,时代在变,工作在变,《城市金融报》也从传统纸媒发展成“一报一网三微五平台”的全媒体矩阵,可我还是时常想起二十六年前的那通电话。那位编辑当年大概只是做了分内之事——收到投稿,觉得稿件可用,便打来电话告知修改意见。可她不知道,那通电话,对一个从未发表过作品的小县城银行职员来说意义非凡。它像一束光,照亮了一个人在暗处徘徊太久的信心。

正是因为那一通电话、那一张稿费汇款单,我才有了坚持写下去的勇气。这些年来,我在全国各类报刊发表了近百篇作品,2016年加入陕西省金融作家协会,2018年加入中国金融作家协会,同年当选陕西省金融作家协会理事,2023年正式出版个人散文集《故乡是远方》。每获得一点收获,我的心绪都会回到那个下午——回到潼关县支行营业厅的那部电话旁,回到第一次有人对我说“你写得不错”的那个时刻。

《城市金融报》创刊已经四十周年了。四十年里,它记录了金融改革一路走来的风雨征程,见证了无数像潼关这样的小城金融事业的发展变迁。而我与它的故事,不过是一名基层员工被一份报纸看见、被点燃梦想的微小片段。可正是这样微小的经历,推着一个热爱写作的银行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很远。那一声来自电话那头的埙音,至今仍在我心底回响,低徊而悠长。

责任编辑:王立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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